东西问｜冉冉：中国的民族文学如何从国内叙事走向全球对话？ - 旺财28入口

7月1日起施行的《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第十三条指出，各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均为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国家致力于运用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引导各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并支持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宣传与推广。

民族文学的蓬勃发展及其在海外的传播，是文化推广的生动体现。在国际文化交流的背景下，已有不少描绘中国少数民族精神风貌和审美价值的优秀作品被翻译推向海外。目前，中国的民族文学在国际翻译与传播方面处于何种阶段？又该如何跨越文化障碍，激发跨文化层面的共鸣？中国新闻社“东西问”就此采访了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长冉冉。

中新社记者：中国的民族文学是一个多元共存的语言体系，并在创作中持续演进。在民族文学的叙事方式上，中国与世界存在哪些异同？

冉冉： 中国的民族文学根植于多民族的语言基础，形成了多元且不断创新的体系。放眼全球，中外民族文学在创作叙事上，既有基于人性的共通之处，也因各自的文明根基不同而显现出显著差异。

在共通性方面，世界各地的民族文学都拥有共同的精神内核。它们都深深植根于乡土大地，以自然万物为背景，围绕族群的发展、生命的历程以及家园的情感展开。对故土的眷恋、面对苦难的勇气、对自然的敬畏、坚守本心的执着以及对美好事物的追求，是全人类普遍的情感寄托。这种质朴纯粹的表达方式和尊重生命的价值观，能够跨越地域与语言的界限，为全球对话奠定情感基础。

在差异性方面，主要体现在叙事格局和价值取向上。在叙事格局上，一些西方民族文学倾向于聚焦矛盾与冲突，而中国的民族文学则立足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格局，更侧重于描绘各族人民守望相助、和谐共生的状态。在价值取向上，西方文学偏重于表达个人意识，中国的民族文学则在兼顾民族特色与家国情怀的同时，将个人及族群的理想融入国家发展的大局。

正是这种“和而不同”的特点，使得中国的民族文学在世界文坛占据了独特的地位，为世界文学的多元化贡献了中国特有的智慧。

中新社记者：当前，中国的民族文学在国际翻译与传播方面取得了哪些成效？为何需要从国内叙事转向全球对话？

冉冉： 得益于翻译扶持政策和出版界的合作，近年来中国民族文学在对外翻译与传播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果。它已从零散、小众的传播，转变为批量化、规范化的输出，受众群体也从专业的汉学界扩展到普通文学爱好者。传播的内容也从民俗风情转向展现新时代的面貌。

因此，推动中国的民族文学从单一的国内叙事转向全球范围内的平等对话，具有深刻的时代必然性。中国的民族文学蕴含着独特的东方乡土智慧，走向世界能够丰富全球的文学体系，促进文化多元与平等。

过去，国际社会对中国的认知多集中于主流城市文化。民族文学作为一种生动的载体，能够鲜活地呈现广袤国土上各民族和谐共生的社会图景，搭建沟通的桥梁，使世界能够更全面、深入地了解真实的中国。

文化唯有交流才能长久，封闭的本土叙事容易导致文化“内卷”。参与全球对话能够促使创作不断精进，并在文明互鉴中激发传统文化的现代生命力。

中新社记者：中国的民族文学“出海”面临从“走出去”到“走进去”的深层挑战，您认为应如何突破隔阂，引发跨文化共鸣？

冉冉： 目前，中国的民族文学已经实现了“被看见”，但普遍存在“读不透、难共情”的问题。要实现从表层传播到精神层面的抵达，必须坚守创作初心，找到共通之处，并优化传播路径。

突破隔阂并非意味着要消除民族特色，而是要保留其独特的地域意象和人文气质，避免迎合猎奇视角或进行标签化写作。只有真诚的本土表达，才能形成独一无二的文学辨识度。

国界有别，但人性是相通的，共同的人性是跨越文化隔阂的桥梁。在创作和翻译过程中，应当以“人情”打动“文情”，让外国读者无需过多解释就能理解文字背后所蕴含的情感温度。

翻译是文化的二次创作，优秀的翻译能够准确传达作品的文化内涵和艺术价值。需要建立作家、翻译家、汉学家协同合作的体系，做到直译求真、意译求神，既保证语言的准确性，又不失文学的美感，避免机械翻译造成的文化失真。同时，应尊重海外读者的审美习惯，适配其出版语境，实现柔性传播。

文化交流是一个双向、平等对话的过程，还可以多举办国际文化交流活动，加强作家之间的互访等。

中新社记者：在全球化时代，中国的民族文学面临文化交融带来的新机遇，应当如何避免同质化冲击的挑战？

冉冉：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文学，地域特色是民族文学的灵魂所在。作家必须深入田野，熟悉当地独特的自然风貌和民俗风情，为作品打上不可复制的地域印记。

民族文学创作应以民族视角观察世界，不能全盘照搬他人的叙事模式。可以主动借鉴世界优秀的创作技巧，但无需盲目追随某种审美潮流或跟风追求流量。要坚守自身的文化立场，在交流中保持独立性，在融合中保持独特性。

健康的文学生态需要制度保障和行业引导。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将持续通过笔会、采风、深入基层等方式，引导作家们深耕民族题材，守护文学质朴纯粹的底色。

中新社记者：中国的民族文学如何进一步参与全球文化多样性对话，更好地在国际舞台上展现中国文化的多元性？

冉冉： 中华文明是多元一体的典范，中国的民族文学是中华民族大家庭中各民族文学的总和，它构成了人类文化多样性的生动样本。中国的民族文学理应站在人类文明的高度，积极参与全球对话。我们也在努力搭建这样的平台。

文学创作需要具备人类关怀的广度和深度，应将民族文学置于人与自然、传统与现代等宏大议题之中，做到以小见大，用民族故事来解答人类共同的困惑，赋予作品世界性的思想格局。

我们还应依靠翻译工程，严格筛选思想深刻、艺术精湛的优秀作品，打造高质量的海外出版文库品牌。同时，依托海外出版机构和文学组织，长期举办跨国交流与互译活动，在对话中消除误解，通过持续的交流建立文化理解。

民族的，也是世界的。中国的民族文学诞生于山河之间，成长于乡土之上，最终回归于人心。它需要始终坚守文化的本真，秉持人文情怀，拓宽世界视野，以真诚的笔触书写民族故事，深深扎根于中华大地，并从容走向世界。

受访者简介：

冉冉，土家族，无党派人士，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长，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重庆市作协第四届主席，一级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催眠师甄妮》、中短篇小说集《冬天的胡琴》，诗集及长诗《暗处的梨花》《从秋天到冬天》《空隙之地》《朱雀听》《和谁说话》《望地书》《雾中城》《群山与回想》《大江去》等。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艾青诗歌奖、中国长诗奖等奖项。